库房青石板缝隙里的阵纹亮得刺眼。
裴惊蛰下巴抵着地面,浑身骨骼被高维重力压得嘎吱作响。他那双沾满血污的眼睛,死死盯着三尺外花解语腰间挂着的那枚铜绿色秘钥。
“按照度支司律例……”花解语冷硬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回荡,她捻着一枚赤色算筹,“擅自篡改底层传输阵纹,当受搜魂抽髓之刑。”
重压再次加码。裴惊蛰嘴里没剩几颗好牙,他费力地吞了一口血沫,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的破音。那股挤压内脏的酸痛让他两腿不受控制地痉挛。
但他却笑了一声。声音很低,像漏了气的烂皮球。
花解语捻动算筹的动作顿住,目光垂下来,像看一团脏泥。
“我笑……”裴惊蛰脸颊贴着冰冷的地砖,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,他学着那些天外天司命的腔调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,“笑你当了一百年的做账傀儡,连自己记的什么烂账都不知道。”
重力猛地一沉,裴惊蛰左肩的锁骨发出清脆的裂音。但他没停下。
“每季上缴的三千万香火珠……账面写着修复天道残缺……”他喘着粗气,“你这套自诩毫无纰漏的完美模型,敢不敢切进深渊底层传输口看看?看看你算了一辈子的因果平账,到底喂了什么恶心的玩意?”
花解语的眼神像冻住的深潭。“天庭度支体系,因果闭环。你这种底层的蛆虫,也配谈账本?”
“那你开啊。”裴惊蛰喷出一口血,死死盯住她,“拿秘钥往下看。你不敢。因为你知道,你就是个粉饰猪槽的蠢货。”
这句话精准捅进了花解语不可触碰的逆鳞。她这一生,只信数据。
同一时间,无妄城错位黑市。
灰色的空间壁垒上,又被烧出两道边缘焦黑的裂口。天庭的高维光束漏进来半尺,扫过旁边的货架,名贵药草瞬间化为飞灰。
“右边防线要崩了!”一名商帮阵法师嘶喊着,指骨都在发抖。
天庭的算力追踪正顺着夹层边缘,疯狂往里渗透。
百里错站在裂缝前。他没回头,随手扯过身旁三个已经吓得两腿发软的商帮伙计。这三人刚才在天庭威压下,背着货物倒退了半步。
“拿命填。”
百里错手起刀落。
没有惨叫。粗糙的手掌直接拍碎了这三人的天灵盖。他熟练地掏出三枚被污染灵力浸透的异化元婴,连同还在抽搐的血肉,像揉泥巴一样揉成一团,猛地拍进那两道裂口中。
刺啦。
元婴炸开的剧毒灵力与天庭高维光束撞在一起,发出刺耳的腐蚀声。血肉瞬间碳化,变成粘稠的灰黑色胶状物,硬生生把空间裂缝又糊死了一层。
百里错甩了甩手上的烂肉,偏头吐了口唾沫:“再退一步的,连元婴都不用剩了。”
视线拉远,越过重重界壁,直坠大荒深渊最底层的血肉祭坛。
这里只有连绵不绝的咀嚼声。
李长生被倒吊在半空。屠百城的深渊触手一寸一寸碾碎他的肌肉与经脉。高维吸血阵纹如同贪婪的水蛭,死死扎在他的心脉外围,将里面残存的每一滴底蕴往外抽。
黑斑顺着他的脖颈爬上面颊。体表传来刺骨的剥落感——皮肤正在快速角质化,硬化的黑鳞刚一长出,就被触手粗暴地刮掉,连带着撕下大片的皮肉。异化濒临临界点。
他将残存的意识全部收缩。
外界的肉身被咀嚼、被撕裂,他全然不顾。他只是死死护住心脉深处那一丝近乎透明的纯净本源。窃天视野中的乱码已经暗到了极点,但他仍在等,等外部那一条摇摇欲坠的因果线产生变数。
天道库房。
花解语站在案台前。库房顶端的算力洪流还在隆隆作响。
“粉饰猪槽?”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对于一个把算筹视作生命,把因果平账视为最高准则的信徒来说,这是不可饶恕的侮辱。
她看了眼地上的裴惊蛰,手搭在了腰间的铜绿色秘钥上。
“你想死得明白。”花解语拔下秘钥,“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,你的妄想是怎么在天道铁律前粉碎的。”
咔哒。
秘钥插入案台中央的铜槽。周围三丈的防泄漏阵纹瞬间爆出红光,一股烧焦的金属味弥漫开来。库房最高警告机制被触发。越权接入深渊底层账目,将招致脑域算力的严重反噬。
但极度的自负让她绝不容许自己的账本存在一丝被质疑的可能。她猛地转动秘钥,律法算筹在指尖疯狂跳动。
庞大的香火供需流向在她的视网膜上展开,化作一条条璀璨的金色数据线,直通大荒深渊的最深处。
“看清楚了,这是本季度的资源流转模型……”花解语冷冷开口,强行拆解着那团数据。
但话音未落,她眼底的光僵住了。
那些代表着修补天地的金色数据线,在触及深渊底层物理坐标的刹那,并没有转化为修复阵法的能量节点。模型解译开始了。在毫无遮掩的高维直连下,数据流被强行还原成了最原始的物理画面。
花解语看见了。
那不是什么补天池,而是一张无边无际、长满肉瘤的巨大胃袋。
海量的香火珠、灵石、乃至成千上万底层修士的生机,在落入底层的瞬间,就被一股狂暴的法则绞碎,化作粘稠的血褐色肉泥,大口大口地灌进那个不断蠕动的胃里。
所谓的资源消耗模型,不过是用极其繁复的算力,精准计算着每一顿投喂大荒真神的口粮当量。
天庭,只是个建在屠宰场上的投喂机器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花解语的手指剧烈颤抖。那把她盘了一百年的律法算筹,在她掌心“啪”地断成两截。
“逻辑闭环……这是闭环的……”
防泄漏阵法的红光顺着案台爬上她的手臂,高压反噬倒灌入她的脑域。她的鼻腔、耳道里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。乌黑的头发从根部开始迅速惨白。
她用一生维护的信仰,那些刻在玉牒上的神圣铁律,全都是怪物咀嚼残渣时的遮羞布。
“假账……全都是假账……”
花解语突然笑了起来。那笑声越来越大,透着彻底毁裂的癫狂。她猛地拔出案台中央的铜绿色秘钥,主动将自己的神识撞向了防泄漏阵法的核心毁灭回路上。
砰。
一声沉闷的气浪炸响。
花解语的双眼瞬间失去所有焦距,浑身的灵力波动如潮水般退去。她在凄厉的惨笑声中,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瘫倒在地。
那枚带着体温的高维秘钥从她掌心滑落。
叮当。
铜绿色的金属块在青石砖上弹跳了两下,滚到了裴惊蛰血肉模糊的指尖前。
裴惊蛰趴在地上,视网膜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。耳边,花解语正流着口水,呆呆地拨弄着地上的断裂算筹。
他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,肺叶因为剧痛而疯狂抽搐。那只抖得像筛糠的手,五根手指在地上蹭出长长的血印,一点一点,死死盖住了那枚秘钥。
